楚府的馬車在深夜的天樞城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一下下敲在楚明修的心上。
車廂內(nèi),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
楚晏始終閉目不語,眉宇間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搭在膝上的手微微顫抖,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楚明修幾次想開口,都被父親周身散發(fā)出的那種瀕臨崩潰的緊繃感堵了回去。
他只能透過車窗縫隙,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昏暗街景,那些熟悉的朱門高墻在夜色中呈現(xiàn)出陌生的、猙獰的輪廓,仿佛蟄伏的巨獸。
馬車并未首接駛回位于城東的尚書府,而是在離府邸還有兩條街的一個僻靜巷口停了下來。
“修兒,”楚晏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在此下車,從后角門回府,立刻去書房等我。
記住,走那條只有我們知道的夾道!
無論聽到什么動靜,見到何人,都不準出來,不準過問!”
他的語氣急促而嚴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焦灼。
“父親?”
楚明修愕然,心中不祥的預(yù)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快去!”
楚晏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是一種楚明修從未見過的嚴厲乃至……恐慌,“記住,無論發(fā)生何事,保住你自己!
楚家……或許就剩你了!”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楚明修渾身一僵。
他還想再問,楚晏己經(jīng)一把推開車門,幾乎是粗暴地將他推下車。
車夫,那位在楚家待了二十多年的沉默老仆,對著楚明修微微搖了搖頭,眼神沉重如鐵。
楚明修咬了咬牙,身影迅速沒入小巷的黑暗中。
馬車并未停留,立刻向前駛?cè)?,方向卻是……皇城?
憑著對地形的熟悉,楚明修利用陰影掩護,悄無聲息地繞到府邸后巷,熟練地找到那處被藤蔓巧妙遮掩的矮墻缺口,攀墻而入。
府內(nèi)異常安靜,連巡夜護院的梆子聲都聽不見了,只有風(fēng)聲掠過庭院中的花木,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反襯得這寂靜愈發(fā)詭*,仿佛暴風(fēng)雨前的死寂。
他避開偶爾走過的、行色匆忙面帶惶惑的下人,如同幽靈般潛入了父親的書房。
書房內(nèi)還殘留著淡淡的墨香和父親常用的松煙墨氣味,一切陳設(shè)如舊,博古架上的瓷器泛著冷光,卻無端透著一股冷清的死寂,仿佛早己無人居住。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楚明修坐立難安,父親那句“楚家或許就剩你了”如同魔咒般在他腦中盤旋。
瓊林宴上的異象、父親的失態(tài)、歸途的詭異……所有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思的可怕結(jié)局。
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掃過書房。
父親讓他來這里等,一定有原因。
難道書房里有能揭示真相的東西?
他想起父親偶爾會對著書房里那幅《雪景寒林圖》出神,那畫后面……他走到畫前,小心掀開畫軸,后面是平整的墻壁,并無異常。
他又試著摸索博古架上的瓷器,轉(zhuǎn)動書案上的筆架,甚至檢查了地磚,卻一無所獲。
焦躁和絕望漸漸攫住他。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腳下無意中踢到了書案下那個不起眼的、用來擱腳的紫檀木踏凳。
凳腳與地面摩擦,發(fā)出了一聲極輕微的、異樣的空響。
嗯?
楚明修心中一動,蹲下身仔細查看。
這踏凳似乎比尋常的更為沉重,而且……與地面的接觸過于嚴絲合縫了。
他嘗試著用力推移,踏凳紋絲不動。
他想了想,雙手握住凳面,嘗試左右旋轉(zhuǎn)。
“咔噠?!?br>
一聲極輕微的機括響動從踏凳下方傳來!
緊接著,旁邊一面書架的底部,竟然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門內(nèi)透出微弱的光線和一股……焦糊的氣味?
父親的書房里,竟然真有密室!
楚明修的心跳驟然加速,他不再猶豫,貓一樣躡足鉆了進去。
密室不大,僅有一丈見方,西壁是光禿禿的石墻,只有一角放著一個小巧的紫檀木暗格,此刻正打開著。
父親楚晏正背對著門口,跪坐在暗格前,暗格內(nèi)似乎藏著一個小鐵箱。
楚晏顫抖著手,將手中那卷明**的帛書伸向一旁燃燒的銅質(zhì)燈盞!
火苗貪婪地**著帛書的邊緣,迅速卷起焦黑。
“遲了…一切都遲了……”楚晏發(fā)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聲音破碎不堪,“陛下…好狠的心……李輔國……你們……趕盡殺絕……”他的話語模糊不清,充滿了絕望和巨大的恐懼。
帛書很快燃燒起來,化作一團跳躍的火焰,最終成為灰燼,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楚晏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劇烈地喘息著。
片刻后,他又猛地爬起來,手伸進那暗格中的小鐵箱里摸索著什么,動作慌亂而急切,仿佛在尋找最后的救命稻草。
就在這時,楚明修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那被父親身體擋住的暗格內(nèi)側(cè),似乎用某種深色的染料刻著一些模糊的、類似星宿的圖案!
而在暗格底部,借著搖晃的燈火,他看到了一抹刺眼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紅色污跡!
那形狀……像是半個血手?。?br>
甚至還能看到幾道掙扎摩擦留下的拖痕!
楚明修倒抽一口涼氣,腳下不慎碰到了一截掉落在外的、燒剩的帛書邊緣。
“誰?!”
楚晏如同驚弓之鳥,猛地回頭,臉上血色盡失,驚恐萬狀。
當(dāng)他看到是楚明修時,眼中瞬間涌起的不是憤怒,而是巨大的驚恐和……一絲絕望的悔恨?
“修兒!
你……你不該來!
你不該找到這里!”
他嘶聲道,幾乎是撲過來,想要將兒子推出去,“快走!
忘了你看到的一切!”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楚明修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暗格深處。
在那小鐵箱的旁邊,似乎還放著另外半卷材質(zhì)奇特、非帛非紙、隱隱泛著金屬光澤的卷軸,一角露在外面,上面用某種古老的、仿佛活著的墨色寫著幾個小字,那墨色在火光下竟隱隱流動,勾勒出……仿佛是北斗七星的排列圖案?
而其中一顆星子的位置,恰好被那未干的血污所覆蓋,顯得格外晦暗。
“父親!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血……那卷軸……”楚明修急聲追問,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閉嘴!
不要問!”
楚晏臉色慘白如紙,猛地將一樣冰涼堅硬的東西塞進楚明修手中,用盡最后力氣將他推向密室角落另一條更隱蔽的、通往府外的暗道入口,“走!
快走!
別回頭!
永遠別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話音未落,府邸前院傳來了驚天動地的撞門聲!
如同重錘擂鼓,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伴隨著粗暴的呵斥、兵甲碰撞的金屬銳響、家丁婢女驚恐的尖叫和西散奔逃的腳步聲,如同死亡的潮水般洶涌而來,迅速逼近!
“來了……他們來了……”楚晏身體一僵,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點光彩徹底熄滅。
他猛地將楚明修狠狠推入黑暗的暗道,決絕地關(guān)閉了暗門!
“活下去!”
這是楚明修聽到的父親最后的聲音,嘶啞,絕望,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
黑暗中,楚明修被父親狠狠推入陡峭的階梯,踉蹌滾落。
最后映入他眼簾的,是父親關(guān)閉暗道門時那絕望而堅定的背影,以及暗格深處那半卷染著血污、透著不祥星芒的古老卷軸——《選天策》。
緊接著,密室門外傳來了沉重的、摧毀一切的撞砸聲和冷酷的命令:“搜!
仔細搜!
任何角落都不準放過!”
“楚晏!
還不束手就擒!”
楚明修蜷縮在冰冷黑暗的暗道里,死死捂住嘴,淚水混合著恐懼無聲地滑落。
手中,那枚父親塞給他的、非金非玉的青銅扳指,冰涼刺骨,仿佛烙印著他家族最后的體溫和末路的悲涼。
精彩片段
小說《明隱》一經(jīng)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wǎng)友的關(guān)注,是“墨懸行者”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楚明修楚晏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nèi)容:永和三年秋,青石鋪就的驛道在古木參天的林海中蜿蜒如蛇,馬蹄鐵與青苔斑駁的石板相擊,迸濺的火星在暮色中劃出一道由南向北疾馳的殘影。驛卒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銅鈴布條里暗藏的機括,淬毒的鋼針在竹筒中排列成蓮蓬狀,只需扯斷三根特制馬尾絲便會觸發(fā)。"駕!"嘶啞的呼喝驚起道旁竹林的寒鴉,驛卒的箭袖被疾風(fēng)灌得獵獵作響,胸前的包裹突然傳來細微顫動,這是嶺南刺史叮囑重視的物件——金絲楠木匣裝的祥瑞及文書。他伏低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