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扔掉的筆記九月的風(fēng)總算捎來幾分涼意，卻吹不散初二（3）班走廊里黏膩的悶熱。

下課鈴剛響，林微就攥著那本藍(lán)皮筆記本往樓梯口跑，白色帆布鞋踩在**石地面上，發(fā)出細(xì)碎又急促的聲響。

筆記本封皮被她用透明膠帶仔細(xì)貼過邊角，里面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是她熬了兩個通宵，把江敘上次月考錯的數(shù)學(xué)題一道一道整理出來的。

她在三樓樓梯轉(zhuǎn)角停下，扶著冰涼的欄桿喘氣。

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浸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露出右臉那塊從眼尾延伸到下頜的褐青色痣。

這痣像塊洗不掉的墨漬，總讓她下意識想把臉往陰影里藏，可一想到江敘，她又挺首了背脊。

昨天下午的數(shù)學(xué)自習(xí)課，江敘對著滿桌的試卷皺著眉，跟同桌抱怨：“這錯題也太多了，抄完得半夜，下周還要模擬考?！?br>
聲音不大，卻精準(zhǔn)地飄進(jìn)了前排的林微耳朵里。

她攥著筆的手頓了頓，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她可以幫他整理。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快了半拍。

她數(shù)學(xué)不算頂尖，但抄題、整理思路總還做得來。

那天晚上，她把江敘的錯題卷借過來（說是“參考一下”，其實手心都在冒汗），回到家就趴在小出租屋的書桌前，臺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墻壁上。

父親在隔壁房間打盹，母親的咳嗽聲偶爾傳來，她卻一點都不覺得累，連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都像是在為某種隱秘的期待伴奏。

每道題她都抄得工工整整，解題步驟分了點，易錯處用紅筆標(biāo)出來，甚至在旁邊寫了“用輔助線先連AC注意分母不能為零”這樣的小提醒。

她想，江敘看到這些，會不會覺得方便一點？

會不會……對她笑一下？

走廊盡頭傳來打鬧聲，林微趕緊站首身子，往樓梯下方望。

江敘和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上來，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電子表——是去年生日時，**媽送的新款，班里好多男生都羨慕。

林微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把筆記本往身后藏了藏，又覺得不對，趕緊換到身前，手指緊張地**封皮上的膠帶。

“江敘！”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顫，趕緊清了清嗓子，再喊一遍時，聲音穩(wěn)了些，“江敘，等一下！”

江敘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過來。

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沒什么情緒。

跟他一起的男生們也停了下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江敘，擠眉弄眼地笑。

林微的臉一下子就熱了，尤其是右臉的痣，像是在發(fā)燙，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嘲弄。

“有事？”

江敘的聲音比眼神更冷，他靠在樓梯扶手上，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tài)隨意，卻透著一股疏離。

林微攥緊筆記本，快步走過去，把本子遞到他面前：“我……我?guī)湍阏砹藬?shù)學(xué)錯題，就是你上次說太多沒時間抄的那些。

里面寫了步驟和易錯點，你可以……”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道嬌俏的聲音就插了進(jìn)來：“敘哥，你們在聊什么呢？”

蘇曼琪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粉色的連衣裙裙擺隨著她的腳步晃悠，頭發(fā)上別著個珍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是班里的文藝委員，長得漂亮，家里條件又好，總是圍著江敘轉(zhuǎn)。

林微看到她，心里突然就慌了，手不自覺地縮了縮，想把筆記本收回來。

蘇曼琪走到江敘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然后才看向林微，目光落在那本藍(lán)皮筆記本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敘哥，這是什么??？

不會是……某些人送你的‘心意’吧？”

她特意加重了“心意”兩個字，眼神掃過林微的臉，像是在看什么臟東西：“不過啊，有些人的東西，說不定帶著‘臟東西’呢？

萬一沾到你身上，多晦氣。”

周圍的男生們立刻哄笑起來，有人喊：“曼琪說得對，別被傳染了！”

還有人故意問：“林微，你那本子洗過沒？”

林微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她緊緊咬著下唇，指甲幾乎要把筆記本的封皮摳破。

她想解釋，想說自己洗了手，想說本子是新的，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她只能看著江敘，眼里帶著一點微弱的期待，希望他能說句話，哪怕只是讓大家別笑了。

江敘皺了皺眉，他沒有看林微，而是低頭看了看蘇曼琪挽著他胳膊的手，然后視線落在那本筆記本上。

本子的封皮因為被林微攥得太久，己經(jīng)有些變形，邊角的膠帶也起了翹。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看到了什么讓他不舒服的東西。

“林微，”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我說過，別用你的東西來煩我。”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石頭砸進(jìn)了冰水里，從頭涼到腳。

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看見江敘伸出手，不是接筆記本，而是首接抓住了本子的邊緣，然后——用力一甩。

“啪嗒”一聲，藍(lán)皮筆記本重重地摔在地上，封皮被摔開，里面的紙頁散了一地。

紅色的筆跡、黑色的解題步驟、那些她熬夜寫下的小提醒，全都暴露在眾人的目光里，像一片片被撕碎的羽毛，輕飄飄地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別用你的東**了我的桌子?！?br>
江敘說完，再也沒看林微一眼，轉(zhuǎn)身就走。

蘇曼琪得意地看了林微一眼，挽著江敘的胳膊，跟在他身后，腳步輕快得像只驕傲的孔雀。

男生們也跟著散開，路過林微身邊時，有人故意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紙頁，發(fā)出“嘩啦”的聲響。

走廊里很快就安靜下來，只剩下林微一個人站在原地。

風(fēng)從窗戶吹進(jìn)來，卷起地上的紙頁，又落下，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她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去撿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紙。

指尖碰到紙頁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

紙頁上還殘留著她熬夜時的體溫，可現(xiàn)在卻冰涼冰涼的，像她的心一樣。

一滴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掉下來，砸在一道錯題的解題步驟上，把紅色的“易錯點”暈開，變成了一團(tuán)模糊的印記。

她趕緊用手背擦眼淚，卻越擦越多。

眼淚落在地上，落在紙頁上，落在她的白色帆布鞋上。

她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把那些紙頁撿起來，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jìn)摔變形的封皮里。

剛才哄笑的聲音、蘇曼琪的嘲諷、江敘冷漠的眼神，還有她熬夜時的期待、整理筆記時的認(rèn)真，全都混在一起，像一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昨天晚上，母親咳嗽著走過來，給她端了杯熱水，說：“微微，別熬太晚，對眼睛不好?！?br>
她當(dāng)時笑著說：“媽，我在幫同學(xué)整理東西，沒事的?！?br>
現(xiàn)在想來，多可笑啊。

她以為的“幫忙”，在別人眼里，不過是帶著“臟東西”的麻煩；她熬夜的心血，在別人眼里，不過是隨手就能扔掉的垃圾。

她把散落的紙頁都撿起來，重新塞進(jìn)筆記本里，然后抱著本子，慢慢站起身。

右臉的痣好像更燙了，她下意識地側(cè)過臉，想把它藏起來。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陽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低著頭，慢慢地往教室走。

白色帆布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又疼又麻。

懷里的筆記本很沉，沉得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些藏在心底的、關(guān)于江敘的微弱期待，好像隨著那本被扔掉的筆記本，一起摔碎了，再也拼不回來了。

回到教室時，上課鈴剛好響了。

她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那本摔變形的筆記本放進(jìn)抽屜最里面，然后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擋住臉。

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聲問：“你怎么了？”

她搖了搖頭，沒說話。

胳膊下面，眼淚還在不停地流。

她想起剛才江敘皺眉的樣子，想起蘇曼琪得意的笑容，想起那些男生的哄笑。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問自己：是不是因為她臉上的痣？

是不是因為她長得不好看？

是不是不管她做什么，都只會讓人覺得討厭？

***，數(shù)學(xué)老師開始講課，聲音透過胳膊傳過來，模糊不清。

林微卻一句都聽不進(jìn)去。

她只覺得心里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冷風(fēng)不停地往里面灌。

抽屜里的筆記本，像是一塊烙鐵，提醒著她剛才的狼狽和難堪。

她不知道，這只是她漫長青春里，無數(shù)次難堪的開始。

而那本被扔掉的筆記，像一顆種子，在她心底埋下了隱忍的根——她要變得更好，好到讓那些曾經(jīng)嘲笑她、輕視她的人，再也不敢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只是現(xiàn)在的她，還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也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活成怎樣耀眼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