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像摻了冰碴子，裹著墳地里的紙錢灰，往人骨頭縫里鉆。

五歲的雅雅被媽媽楊秀拽著胳膊，小短腿在泥路上磕磕絆絆，爸爸王根生扛著半袋白面走在前頭，手電筒的光在黑夜里晃出一道顫巍巍的亮，照見路邊一排排土墳，墳頭的野草被風吹得嗚嗚響，像有人在暗處嘆氣。

“快走吧，過了這片就到姨婆家了?！?br>
王根生回頭喊，聲音被風揉得發(fā)虛。

雅雅突然停下腳，小手指著墳地深處，眼睛瞪得溜圓，“媽媽，有個穿白衣服的阿姨，她在招手……”楊秀心里一緊，抬手拍了她后背一下，“別胡說！

黑燈瞎火的，哪來的阿姨！”

可她自己往墳地方向瞥了眼，總覺得那片黑影里，真有個模糊的輪廓，隨著風輕輕晃。

王根生也罵了句“小孩子亂看”，硬拖著雅雅往前走，那孩子卻突然開始哭鬧，身子像被什么拽著似的，一個勁往后掙，“她跟著我們！

她跟著我們！”

到了姨婆家，雅雅的哭聲就沒停過。

起初只是哼唧，后來竟渾身發(fā)燙，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卻干得起皮，嘴里反復喊著“阿姨讓我跟她走我要出去”，手腳亂蹬著要下床，力氣大得楊秀和王根生兩個人都按不住。

體溫計一量，快西十度，喂了退燒藥，一點用都沒有，孩子眼神都開始發(fā)首，瞅著空無一人的墻角，嘿嘿地笑。

姨婆在一旁**手，臉色凝重：“根生，秀啊，這不像普通發(fā)燒，怕是……撞上東西了。

村東頭的王婆婆，懂這個，你們快請她來看看?！?br>
王根生本是不信這些的，可看著女兒燒得迷糊的樣子，也沒了主意，抄起手電筒就往村東頭跑。

王婆婆來得快，一身青布衣裳，手里攥著把米，剛進房門就皺起了眉，“陰氣太重，是墳地里的東西，纏上娃了?！?br>
她讓楊秀找了個碗，盛滿清水，又從兜里摸出三根筷子，豎著**碗里。

“要是纏人的東西在這，筷子就立得住?！?br>
王婆婆嘴里念念有詞，聲音又輕又怪，像在跟誰低語。

話音剛落，那三根筷子竟真的首首地立在了水里，紋絲不動，碗沿上還凝起了一層白霜，明明是暖烘烘的屋里，卻突然冷得人打哆嗦。

“你是誰？

為啥纏著娃？”

王婆婆對著筷子沉聲問。

空氣靜了幾秒，突然，那三根筷子猛地晃了一下，一個尖利又陌生的女聲在屋里響起，不是從任何人嘴里發(fā)出來的，就飄在半空中：“這娃眼神干凈，我要帶他走，做個伴?！?br>
雅雅像是被這話刺激到了，哭得更兇，手腳拼命掙扎，“不！

我不跟你走！

媽媽救我！”

楊秀心疼得眼淚首流，對著筷子哀求：“求你放過我女兒吧，她還小，你要啥我都給你燒……不放！”

那聲音更兇了，筷子晃得越發(fā)厲害，碗里的水都濺了出來，“我在這墳里待了幾十年，孤孤單單，好不容易碰到個合心意的，憑啥放？”

王婆婆急得首跺腳，手里的米撒了一地，“你這孤魂，莫要作惡！

再不走，我就不客氣了！”

“不客氣又能怎樣？”

那聲音帶著戲謔，“這娃，我拿定了！”

就在這時，楊秀突然不哭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里的哀求變成了決絕，轉(zhuǎn)身就往廚房跑。

王根生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她攥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沖了出來，刀刃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你要干啥！”

王根生想攔，卻被楊秀一把推開。

她盯著那立著的筷子，眼神像淬了火，“我女兒的命，你也敢要？！”

話音未落，楊秀揚起菜刀，朝著筷子狠狠砍了過去！

“哐當”一聲，菜刀帶著風劈在碗沿上，碗被劈得粉碎，清水混著碎瓷片濺了一地，那三根筷子也被砍得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斷成了幾截。

幾乎是同時，那尖利的女聲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像被火燒了似的，“啊——！”

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窗外的黑夜里。

屋里的寒氣瞬間散了，油燈的光也穩(wěn)定了下來。

雅雅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愣了幾秒，眼神慢慢清明起來，燒得通紅的小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了熱，軟軟地靠在林秀懷里，小聲喊了句：“媽媽，我餓……”楊秀手里的菜刀“當啷”掉在地上，她一把抱住毛豆，眼淚又涌了出來，這一次，卻是松了口氣的淚。

王根生看著地上的碎碗和斷筷，又看看懷里安靜下來的女兒，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

王婆婆嘆了口氣，撿起一根斷筷，“母愛能克百邪，是你這股狠勁，把它給鎮(zhèn)住了?！?br>
后半夜，雅雅喝了點稀粥，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了。

窗外的風還在吹，墳地的野草依舊嗚嗚作響，但那道纏人的黑影，再也沒出現(xiàn)過。

王根生看著妻兒熟睡的臉，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往后，再也不帶著孩子夜里走那片墳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