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時節(jié)，十歲的顧硯舟第一次感到如此憋悶。

他從京都跟隨父親來到了這座名叫水城的老城，參加一位遠(yuǎn)房叔公的葬禮。

白天的儀式冗長而枯燥，大人們穿著深黑色的衣服，臉上是如出一轍的、他看不太懂的悲傷和肅穆。

空氣里彌漫著香火的氣味，混雜著潮濕木頭，還有一陣陣低沉、壓抑的哭泣聲……他覺得胸口一緊，似乎有點(diǎn)喘不過氣。

趁大人們不注意，悄悄地從側(cè)門溜出了靈堂。

宅子很大，與顧硯舟印象中北方的西合院截然不同。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一道道月亮門，繞過一處處回廊。

假山、花木層層疊疊，仿佛沒有盡頭。

雨絲細(xì)密，很快就打濕了他的頭發(fā)和襯衫的肩頭。

不知不覺，他走進(jìn)了一個極為僻靜的小院。

這里的哭聲似乎遠(yuǎn)了很多，只聽到雨滴敲打落葉沙沙般的聲音。

院中有一棵古老斑駁的柏樹，蒼勁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看見了那個女孩。

她看起來比他小一點(diǎn)，穿著一件素凈的淺青色裙子，坐在廊下的石凳上，膝蓋上放著一本厚厚的、似乎比她的小手還要大的書。

她沒有看書，也沒有看雨，只是微微地仰著頭。

專注地望著那棵老柏樹，眼神清澈又安靜，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棵樹。

顧硯舟停下腳步，不敢驚擾這份寧靜。

倒是女孩先察覺了他，她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驚訝，也沒有害怕，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打量院子里突然多出的一個盆景。

“你是誰呀？”

她先開口了，聲音輕輕軟軟的，像落在芭蕉葉上的雨滴。

“我…我叫顧硯舟?！?br>
他有些局促地回答，還下意識整理了一下并不亂的衣領(lǐng)。

“我從北京來的，我爸爸在里面?！?br>
他指了指靈堂的方向。

女孩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知道了。

“那你是客人。”

她說完，又補(bǔ)充道，“你可以坐這里，這里沒有雨?！?br>
顧硯舟猶豫了一會兒，然后走過去，在她旁邊隔著一人的距離坐下。

廊下的空間干燥而潔凈，有股淡淡的木頭清香。

“你在看什么？”

他好奇地問道，順著她剛才的目光看向柏樹。

“看樹?！?br>
女孩回答。

然后指了指樹干上一處奇特的疤痕，“你看那里，像不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顧硯舟仔細(xì)看去，那扭曲的紋路果然像極了一只深邃的的眼睛。

他沉靜地注視著這個庭院，回答道：“像。”

“叔公說過，樹是有生命的，它不僅看的久，記的東西也比我們多?！?br>
說罷，女孩的聲音低了下去，“它今天也在送別叔公。”

顧硯舟好像明白了，這個安靜的女孩或許和他一樣，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這場離別。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這個女孩，只好笨拙地說道：“這棵樹…很厲害！”

女孩終于把目光完全轉(zhuǎn)向了他，認(rèn)真地看了看他，判斷出似乎他沒有敷衍。

“嗯，”輕輕輕地應(yīng)了一聲。

兩人一時無話了，只聽雨聲淅淅瀝瀝。

“你叫什么名字??？”

顧硯舟問道。

“喬南枝?！?br>
“南枝…”顧硯舟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像一首古詩里的詩句。

“南枝向暖。”

她忽然說了一句，像是解釋，“我媽媽說的，出自一首詩。

她說我生在冬天，希望我能像南向的枝條，多得到一點(diǎn)陽光?！?br>
顧硯舟不太懂詩，只覺得這個解釋很美，名字很配她。

短暫的沉默后，廊外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呼喚聲：“硯舟！

顧硯舟！

你跑哪兒去了？”

聲音中帶著焦急。

“是父親的聲音?！?br>
顧硯舟心想，他不得不站起身。

“我該回去了。”

他說。

喬南枝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什么，只是又重新望向那棵柏樹。

仿佛顧硯舟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

顧硯舟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那個穿著青裙子的瘦小身影，安靜地坐在深色的廊下，像一幅淡雅水墨畫里最淡卻又最清晰的一筆。

很多年后，顧硯舟早己忘記了那場葬禮上大多數(shù)人的面孔，唯獨(dú)清晰的記得，那是一個潮濕的午后，一個安靜的院子，那個看著柏樹、名叫“南枝”的女孩。

而他更不會想到，那只柏樹的“眼睛”，仿佛真的記住了那短暫的一刻，并在漫長的時光之后，悄然為兩條離散的軌跡，指引了再度交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