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沒歇，山神廟前的泥地被踩得稀爛，十幾個村民舉著油紙傘或斗笠，圍成一圈，目光都落在躲在小樹苗后的雅雅身上，像看什么燙手的物件。

村長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臉上刻著風(fēng)霜，手里攥著根旱煙桿，眉頭皺得能夾死**。

他瞥了眼縮在人群后的蘇老實，沉聲道：“蘇老實，這伢子是你當(dāng)初撿回來的，現(xiàn)在翠花要丟，你說句準(zhǔn)話，還養(yǎng)不養(yǎng)？”

蘇老實的臉埋在陰影里，瘸著的那條腿微微發(fā)顫，手里的拐杖把泥地戳出個小坑。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蚊子似的聲音說：“村、村長，不是我不養(yǎng)……自從她來家里，我腿就摔瘸了，家里的雞也死了三只……翠花說得對，她是災(zāi)星，我、我養(yǎng)不起，也不敢養(yǎng)?！?br>
這話一出，雅雅懷里的小松鼠“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替她委屈。

雅雅的小肩膀抖了抖，把臉埋進棉襖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小松鼠的背上。

她知道爹爹不喜歡自己，可聽到他親口說“不敢養(yǎng)”，還是像被人用小石子砸了心口，又酸又疼。

“聽見沒？

連她親爹都不敢養(yǎng)！”

王翠花立刻拔高了嗓門，指著雅雅，對著村民們喊，“這伢子就是個掃把星，留在村里早晚要出事！

我看不如送孤兒院去，省得連累咱們龍彎村！”

“孤兒院是啥地界？

聽說在縣城呢，那么遠，這小伢子能經(jīng)得起折騰？”

有個老婆婆小聲嘀咕，看雅雅的眼神帶著點不忍。

“總比留在村里克人強！”

王翠花立刻反駁，“再說了，送到孤兒院有**管，總比**在山神廟強！”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大多是附和王翠花的話，畢竟誰也不想沾“災(zāi)星”的晦氣。

只有剛才嘀咕的老婆婆，還在小聲勸：“要不……再想想？

她才三歲半，這么小，送到縣城去，多可憐啊?！?br>
就在這時，一道吊兒郎當(dāng)?shù)穆曇敉蝗徊辶诉M來：“送啥孤兒院？

我看某些人就是嫌麻煩，想把爛攤子丟出去！”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那個穿軍綠色外套的年輕男人，己經(jīng)走到了人群跟前。

他頭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嘴角叼著的煙雖然沒點燃，卻透著股不好惹的勁兒。

他就是雷虎，村里出了名的“痞子”，爹娘死得早，自己住在村頭的破屋里，平時不愛說話，可誰要是惹了他，準(zhǔn)沒好果子吃。

王翠花見是雷虎，臉色有點不好看，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雷虎，這是我們蘇家的事，跟你有啥關(guān)系？

你少多管閑事！”

“我就愛管閑事怎么了？”

雷虎斜睨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股狠勁，“蘇老實，你自己撿回來的伢子，現(xiàn)在說不養(yǎng)就不養(yǎng)？

你還是個男人不？”

蘇老實被他看得低下頭，不敢吭聲。

雷虎又把目光轉(zhuǎn)向雅雅，這小丫頭還躲在樹苗后面，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像只受驚的小鹿。

他心里莫名一軟，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對著雅雅說：“伢子，過來?！?br>
雅雅猶豫了一下，懷里的小松鼠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鼓勵她。

她慢慢從樹苗后面走出來，小步小步地挪到雷虎面前，仰著小臉看他。

雷虎看著她凍得通紅的小臉，還有胳膊肘上沒擦干的血漬，眉頭皺了皺。

他站起身，對著村長說：“村長，這伢子我領(lǐng)走。

我家那破屋，正好缺個燒火的小丫頭?！?br>
“啥？”

王翠花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雷虎，你瘋了？

你把她領(lǐng)回家，就不怕被她克死？”

“我命硬，克不著。”

雷虎冷笑一聲，眼神掃過王翠花，“倒是某些人，整天把‘災(zāi)星’掛在嘴邊，指不定自己才是災(zāi)星呢。”

王翠花被他懟得說不出話，氣得臉都白了。

村長也愣了一下，隨即皺著眉說：“雷虎，你可想好了？

這伢子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你把她領(lǐng)回去，不怕別人說閑話？”

“我雷虎做事，從來不管別人說啥?！?br>
雷虎說著，彎腰抱起雅雅。

雅雅的身子小小的，輕飄飄的，抱在懷里像抱了只小貓。

他能感覺到懷里的小丫頭在微微發(fā)抖，于是下意識地把她往懷里緊了緊，用自己的外套擋住風(fēng)雨。

雅雅趴在雷虎的肩膀上，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煙火氣，不像王翠花身上的油煙味那么嗆人，反而有點暖和。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雷虎的側(cè)臉，他的下頜線很硬朗，眼神雖然兇，可抱著自己的手臂卻很穩(wěn)。

“叔叔……”雅雅小聲叫了一聲。

雷虎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甕聲甕氣地說：“別叫叔叔，我才二十，叫二哥。”

“二、二哥?！?br>
雅雅乖乖地改口，小手緊緊抓住他的外套衣角。

就在雷虎抱著雅雅準(zhǔn)備往村頭走的時候，蘇老實突然抬起頭，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雷虎！

你……你真要養(yǎng)她？”

雷虎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嘲諷：“怎么？

現(xiàn)在又舍不得了？

早干嘛去了？”

蘇老實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了頭，沒再說話。

王翠花見狀，心里雖然不甘，但也不敢再攔著雷虎，只能在背后小聲罵：“真是個愣頭青，等著被克吧！”

雷虎像是沒聽見，抱著雅雅，大步往村頭走。

雨還在下，可雅雅卻覺得沒那么冷了，她把小臉貼在雷虎的肩膀上，懷里抱著小松鼠，心里想著：二哥會不會真的養(yǎng)自己？

他的家是什么樣子的？

走了沒幾步，雅雅突然聽到旁邊的草叢里傳來一陣微弱的“嗚嗚”聲，像是小狗在哭。

她拉了拉雷虎的衣角，小聲說：“二哥，那邊好像有小狗在叫。”

雷虎停下腳步，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草叢里縮著一只渾身濕透的小黑狗，大概只有巴掌大，正瑟瑟發(fā)抖地叫著。

“哪來的野狗。”

雷虎皺了皺眉，剛想往前走，懷里的雅雅卻小聲說：“二哥，它好可憐，跟我剛才一樣?！?br>
雷虎的腳步頓住了，看著草叢里的小黑狗，又看了看懷里雅雅那雙充滿懇求的眼睛，最終嘆了口氣，彎腰把小黑狗也抱了起來，塞到雅雅懷里：“抱著吧，別讓它凍著。”

雅雅立刻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把小黑狗和小松鼠一起抱在懷里，小聲對小黑狗說：“小狗，別怕，我和二哥會保護你的?！?br>
小黑狗像是聽懂了，用小腦袋蹭了蹭她的手。

雷虎看著她的笑容，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氣，抱著她繼續(xù)往前走。

雨幕中，一人、一娃、一鼠、一狗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村頭的方向。

可他們剛走到雷虎家的破屋門口，就聽到屋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緊接著，一個虛弱的聲音響了起來：“誰……誰在外面？”

雷虎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的表情有點復(fù)雜。

雅雅也好奇地抬起頭，看向破屋的門——這屋里，還有別人？

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他會不會也不喜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