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機倒把”西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蘇母眼中剛?cè)计鸬囊稽c微光，只剩下全然的恐懼和抗拒。

她一把抓住蘇晚晴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劇烈的顫抖：“不行！

絕對不行！

晚晴，你忘了前街老劉家的事了？

就因為偷偷賣了點自家種的菜，被市管會的人抓個正著，東西全沒收了不說，還掛了牌子在街上站了一天！

咱們家可經(jīng)不起這個?。?br>
這名聲要是壞了，你以后還怎么找工作？

小勇在學校還怎么抬頭？”

母親的恐懼是如此真實而具體，像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繭，將這個小家緊緊包裹起來，也束縛著任何想要向外探頭的觸角。

蘇晚晴能感覺到母親身體的顫抖，那是一個被時代嚇怕了的普通人的最首接反應(yīng)。

她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粗糙的手，沒有強行掙脫，而是用盡量平穩(wěn)的語氣分析，試圖用理性一點點融化那層堅冰：“媽，您先別急，聽我說。

**己經(jīng)松動了，您沒發(fā)現(xiàn)街口賣瓜子、賣蘿卜的人比以前多了嗎？

如果還像前幾年那樣嚴，他們怎么敢出來？

上面肯定是有新精神了，只是傳達到我們這兒還需要時間?！?br>
她頓了頓，觀察著母親的臉色，繼續(xù)道：“我們不像老劉家那樣擺攤賣。

我們……我們就做一點點，量少，不顯眼。

我讓小弟去，他人小，不起眼，就算真有市管會的來了，小孩子跑得快，東西一扔也沒人真去追一個孩子。

損失也就是那點小米，總比真被堵在家里拿不出錢，讓張嬸鬧得全院皆知強吧？

到時候，丟臉丟得更大?！?br>
她的話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擊著蘇母內(nèi)心的恐懼。

一方面是對“市管會”根深蒂固的懼怕，另一方面則是迫在眉睫、無法回避的經(jīng)濟壓力和張嬸那潑辣的威脅。

兩害相權(quán)，后者似乎更現(xiàn)實，更讓人無處可逃。

蘇母嘴唇哆嗦著，眼神掙扎萬分。

她看向角落里那點珍貴的小米，那是她精心節(jié)省下來，準備給身體虛弱的女兒和正在長身體的小兒子熬粥補身子的最后一點細糧。

拿去冒險？

她舍不得。

可不冒險，三天后怎么辦？

“可是……可是那點小米能做啥?。?br>
就算做了，誰買?。俊?br>
蘇母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力感。

“媽，您信我一次?！?br>
蘇晚晴的目光堅定，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我們不做復雜的，就做點頂餓又香口的東西。

您幫我生火，剩下的我來?！?br>
最終，對女兒的信任，或者說，是被逼到絕境后別無選擇的絕望，壓倒了恐懼。

蘇母像是被抽干了力氣，頹然地點了點頭，啞聲道：“……那你小心點，千萬……千萬別讓人看見?！?br>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蘇晚晴暗暗松了口氣。

說干就干。

蘇晚晴讓母親去門口守著，注意外面的動靜，自己則挽起袖子，開始動手。

她將那一小袋小米仔細淘洗干凈，因為沒有足夠的油，她放棄了原本想做油炸鍋巴的念頭，決定采用更保險的焙烤方式。

她將洗好的小米倒入家里那口最大的鐵鍋里，加入剛好沒過米的水，讓母親用小火慢慢熬煮。

她則翻箱倒柜，終于在一個角落里找到一小包用油紙包著、己經(jīng)有些受潮的粗鹽粒，又從一個破瓦罐里刮出一點點舍不得用的豬油——這幾乎是這個家最后的油脂儲備。

小米粥熬得粘稠快干鍋時，她將粥盛出，攤開在另一個刷了薄薄一層豬油的鋁盆里，盡量鋪平壓實，然后撒上一點點碾碎的鹽粒。

趁著灶膛里還有余溫，她將鋁盆坐在熱灰上，利用余熱慢慢烘烤。

沒有現(xiàn)代廚具，一切全靠經(jīng)驗和手感。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距離，不時翻動鋁盆，讓底部受熱均勻，避免烤焦。

空氣中漸漸彌漫開一股混合著米香和焦香的獨特氣味，引得守在門口的小勇不停地**鼻子，眼巴巴地往里瞅。

時間一點點過去，蘇晚晴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既是熱的，也是緊張的。

終于，盆底那層小米被烘烤得金黃焦脆，她用鍋鏟小心地將其鏟起，一塊塊不規(guī)則、但散發(fā)著**焦香的小米鍋巴就這樣誕生了。

她掰下一小塊吹涼，遞給眼巴巴的弟弟。

小勇迫不及待地塞進嘴里，“咔嚓”一聲脆響，眼睛瞬間亮了：“姐！

好吃！

又香又脆！

還有點咸味兒！”

蘇晚晴自己也嘗了一塊。

口感粗糙，調(diào)味單一，遠不如現(xiàn)代零食豐富，但在這個零食品類匱乏到極點的年代，這種純粹的糧食焦香和脆硬口感，己經(jīng)足夠形成吸引力。

成功了第一步！

她心中一陣激動。

她將烘好的鍋巴仔細地分成十個小份，每一份都只有一小撮，用裁好的舊報紙包成小小的三角包，模仿街口賣瓜子的樣子。

“媽，您看，就這樣，一小包?！?br>
她拿起一個成品給母親看，“我們就賣五分錢一包?！?br>
“五分？”

蘇母又是一驚，“街口瓜子才一分一包……我們的成本比瓜子高，用的是糧食，還用了油和鹽。

而且這東西頂餓，比瓜子實在?！?br>
蘇晚晴解釋道，“我們不能走薄利多銷的路子，我們沒那么多本錢，也沒時間，必須用最少的貨，最快地換到錢?！?br>
這是最基礎(chǔ)的商業(yè)邏輯。

一切準備就緒，最大的難題來了：誰去賣？

蘇母是決計不敢的，她連看都不敢多看那幾包鍋巴一眼，仿佛那是燙手的山芋。

蘇晚晴自己剛病愈，臉色蒼白，目標太大。

目光，最終落在了弟弟蘇小勇身上。

小勇雖然害怕，但在姐姐鼓勵的目光和那塊鍋巴的美味**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用力點了點頭：“姐，我去！

我跑得快！”

蘇晚晴仔細地叮囑他：“小勇，你就在咱這大院附近轉(zhuǎn)悠，別去街口。

看到有看著面善的、像是家里條件好點的大人或者半大孩子，小聲問一句就行。

有人買就賣，賣完錢收好。

要是看到**袖箍的，或者有人兇你，別管東西，立刻就跑，回家來，知道嗎？”

她把五包鍋巴塞進小勇打了補丁的衣服口袋里。

小勇緊張地抿著嘴，重重地點了下頭，像個小戰(zhàn)士接受了一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wù)，捏著口袋里那幾小包鍋巴，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溜出了家門。

蘇晚晴和母親守在屋里，時間仿佛變得格外漫長。

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蘇母坐立不安，不時走到門邊，透過縫隙緊張地向外張望。

蘇晚晴表面鎮(zhèn)定，手心卻也捏了一把汗。

她深知這其中的風險，將所***都寄托在一個孩子身上，這讓她充滿了負罪感。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

蘇母臉色瞬間煞白，猛地抓住蘇晚晴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diào)：“壞了！

是不是……是不是被攆回來了？！”

蘇晚晴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扇單薄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