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在任家鎮(zhèn)的上空，像是要塌下來一般。

任家的墓地位于鎮(zhèn)子西邊的一處山坳，背山面水，草木蔥郁。

按照**先生的說法，此地乃是難得一見的“蜻蜓點水穴”，能蔭庇子孫，富貴延綿。

九叔帶著秋生和文才，背著法器，一路沉默地走在山路上。

江辰跟在最后，心里反復盤算著即將發(fā)生的一切。

他曾試圖旁敲側擊地提醒九叔，說自己昨夜觀天象，見陰氣匯聚于西山，恐有不祥，建議遷墳之事延后。

結果換來九叔一記嚴厲的眼刀：“何時輪到你來教我做事了？

你的天象，是從西洋人的書里看來的吧！”

江-辰碰了一鼻子灰，只能閉嘴。

他明白，在沒有拿出真憑實據(jù)之前，他這個“理論派”在九叔面前毫無話語權。

墓地前，任老爺和任婷婷早己等候多時。

他們身后還站著阿威，他一見到江辰，便投來一個陰狠怨毒的眼神，嘴角掛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冷笑。

“九叔，時辰快到了。”

任老爺焦急地看了一眼懷里的西洋懷表。

九叔不理他，而是繞著墳頭走了一圈，時而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捻看，時而抬頭望向山巒走向。

他的臉色，隨著勘察的深入，變得越來越凝重。

“九叔，怎么了？

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任老爺緊張地問。

九叔沒有回答，只是對秋生和文才沉聲道：“開棺！”

“是！”

秋生和文才立刻招呼著請來的幾個壯工，揮舞著鋤頭和鐵鍬，開始刨土。

泥土翻飛，很快，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材露了出來。

那棺木用料考究，即便埋在地下二十年，也絲毫沒有腐朽的跡象。

“起棺！”

隨著秋生一聲大喝，幾個壯工合力用粗麻繩將棺材緩緩吊出墓穴，穩(wěn)穩(wěn)地放在一旁的空地上。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口黑色的棺材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開！”

九叔一聲令下，秋生和文才立刻上前，用撬棍和斧子，吃力地撬動著棺蓋上的長釘。

“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長釘被一根根拔出。

隨著最后一聲悶響，厚重的棺蓋被猛地掀開。

一股混雜著泥土和腐朽氣息的陰冷氣流，從棺內(nèi)噴涌而出。

眾人下意識地后退一步，伸長了脖子向里看去。

棺材里，躺著一具**。

他身穿清朝的壽衣，面容栩栩如生，皮膚甚至還帶著一絲詭異的彈性，絲毫沒有腐爛的跡象。

唯獨那雙暴露在外的雙手，指甲變得又長又黑，閃爍著幽暗的光澤。

“爹！”

任老爺驚呼一聲，就要撲上去。

“站??！”

九叔厲聲喝止，一把攔住他，“***近！”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家父的尸身竟然一點都沒變……”任老爺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眶泛紅。

任婷婷和阿威等人也看呆了，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江辰站在人群后方，心臟砰砰狂跳。

盡管早有預料，但當親眼目睹這超自然的一幕時，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還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來。

這就是僵尸嗎？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缺氧環(huán)境下的厭氧菌作用？

還是土壤中含有某種特殊的防腐物質(zhì)？

他試圖用自己那點可憐的生物化學知識來解釋眼前的一切，但這具**身上散發(fā)出的、肉眼可見的淡淡黑氣，卻無情地嘲笑著科學的蒼白無力。

“蜻蜓點水穴，穴是好穴，可惜啊……”九叔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當初那**先生肯定跟你們?nèi)渭矣谐稹?br>
這穴下面是水，上面是土，棺材頭朝下葬，二十年來，雨水滲透，尸氣聚集，好好的**寶地，硬是變成了養(yǎng)尸絕地！”

他指著棺材里的任老太爺，斬釘截鐵地說道：“令尊己經(jīng)變成了僵尸，必須立刻就地火化，否則后患無窮！”

“火化？！”

任老爺如遭雷擊，猛地跳了起來，“不行！

絕對不行！

我爹生前最怕火，怎么能燒他老人家的尸身？

九叔，你一定有別的辦法，對不對？”

“這是唯一的辦法！”

九叔語氣強硬，“再拖下去，他就會破棺而出，到時候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你們這些至親血脈！”

“我不同意！”

任老爺?shù)膽B(tài)度同樣堅決，“我花大價錢請你來，是讓你遷墳，不是讓你燒我爹的！”

兩人當場爭執(zhí)起來，一個是為了除魔衛(wèi)道，一個是為了愚昧的孝道，誰也說服不了誰。

江辰在一旁聽著，心里暗自焦急。

他知道九叔說的是對的，也知道任老爺?shù)墓虉?zhí)將會帶來何等可怕的后果。

他的目光在**上逡巡，腦中那些科學名詞還在掙扎。

他忍不住小聲嘀... ... 這**不腐，可能是因為墓穴密封性好，導致內(nèi)部缺氧，抑制了需氧菌的繁殖。

加上棺木材質(zhì)特殊，比如是金絲楠木，本身就有防腐功效……他的聲音很小，但在劍拔弩張的現(xiàn)場，卻顯得格外突兀。

九叔猛地轉過頭，銳利的目光首刺江辰：“你在胡說八道些什么？！”

江辰心中一凜，這才發(fā)覺自己不自覺地把心里的分析說了出來。

他面對九叔嚴厲的眼神，一時語塞。

他能感覺到，九叔是真的生氣了。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在關鍵時刻插嘴，更是因為他話語中透露出的那種對道法玄學的“不敬”。

在九叔看來，這是對祖師爺傳下的大道的褻瀆。

就在這時，一旁的阿威見縫插針，立刻跳了出來，指著江辰對九叔大聲說道：“九叔，你可得好好管管你這個徒弟！

昨天在咖啡廳，他就是這么油嘴滑舌，胡說八道，把我們?nèi)渭业哪樁紒G盡了！

今天又在這里對老太爺?shù)氖碇钢更c點，我看他根本就沒把您，沒把我們?nèi)渭曳旁谘劾?！?br>
阿威添油加醋地將昨天的事情描述了一遍，把自己說成是維護表妹的可憐人，而江辰則成了一個巧言令色、輕浮無禮的小混混。

任老爺本就因火化的事情心煩意亂，聽了阿威的話，更是怒火中燒，瞪著江辰：“九叔，這就是你的好徒弟？”

九叔的臉色鐵青。

他可以容忍江辰學藝不精，可以容忍他笨手笨腳，但絕不能容忍他品行不端，敗壞師門名聲。

尤其是在這種關鍵時刻，在雇主面前！

“江辰！”

九叔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弟子在?！?br>
江辰低下了頭。

“你可知錯？”

“弟子……知錯?！?br>
江辰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火上澆油。

無論他昨天是出于什么目的，結果就是在九叔看來，他惹是生非，心性浮躁，丟了茅山的臉。

“好！”

九叔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壓怒火，“我茅山一派，門規(guī)森嚴！

你心性不定，言行輕浮，不敬鬼神，今日我便罰你！”

他一指山下的方向，厲聲道：“你現(xiàn)在就給我回義莊，閉門思過！

把《靜心咒》給我抄寫一百遍！

不抄完不準出門，不準吃飯！”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秋生和文才都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抄一百遍《靜心咒》，手腕都得斷掉。

阿威則是一臉的得意洋洋，看向江辰的眼神充滿了勝利者的**。

“師父……”江辰還想說什么。

“還嫌不夠丟人嗎？

滾！”

九叔怒喝一聲，完全不給他解釋的機會。

江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九叔這是動了真怒。

他看了看一臉固執(zhí)的任老爺，又看了看那口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棺材，最終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著九叔深深一躬。

“弟子領罰?！?br>
說罷，他轉身，在眾人復雜的目光中，孤身一人朝著山下走去。

最終，九-九叔還是沒能拗過任老爺，只能妥協(xié)，同意先將棺材運回義莊，用墨斗線和符咒鎮(zhèn)住，再從長計議。

……夜，深沉如墨。

義莊之內(nèi)，萬籟俱寂，只有停尸房里一盞昏暗的油燈在搖曳。

江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是一沓厚厚的黃紙，手里的毛筆早己被汗水浸透。

他己經(jīng)抄了七十多遍《靜心咒》，只覺得手腕酸麻，幾欲斷裂。

而在他不遠處，那口從任家墓地運回來的棺材，正靜靜地停放在兩張長凳上。

棺材通體被彈上了墨斗線，縱橫交錯，形成一個復雜的法網(wǎng)。

棺蓋的接縫處，更是貼滿了九叔親手繪制的鎮(zhèn)尸符，朱砂的痕跡在昏暗的燈光下，仿佛干涸的血跡。

盡管有重重封鎖，但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寒之氣，還是不斷地從棺材里滲透出來，讓整個停尸房的溫度都比外面低了好幾度。

江辰停下筆，揉了揉發(fā)僵的手腕，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口棺材。

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隨著夜色的加深，變得越來越強烈。

九叔被任老爺請去府上商議對策，臨走前千叮萬囑，讓秋生和文才守好義莊。

可秋生借口出去給相好的姑媽買藥，早就溜之大吉。

而文才，此刻大概正在自己的房間里呼呼大睡。

偌大的義莊，除了被罰禁足的他，就只剩下那些不會動彈的“客人”了。

突然，一陣怪風從門窗的縫隙里灌了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一陣狂舞，險些熄滅。

貼在棺材上的符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發(fā)出一陣陣“嘩啦啦”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夜晚，聽起來格外瘆人。

江辰的心，猛地一緊。

他死死地盯著那口棺材，仿佛能看到里面那個沉睡了二十年的怪物，正在緩緩睜開它的眼睛。

風，停了。

符紙也停止了抖動，軟軟地垂落下來。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只是一場錯覺。

但江辰知道，那不是錯覺。

有什么東西，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