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道的腐朽氣息鉆入鼻腔，混合著苔蘚和遠處污水的味道，形成一種王都白巖城光鮮外表下獨有的、令人作嘔的基調(diào)。

雷蒙拉低了兜帽，陰影幾乎完全掩蓋了他的面容。

他跟在塞拉斯身后，腳步放得極輕，如同真正的幽靈在這座城市的地下脈絡(luò)中穿行。

蓋瑞特和威爾殿后，警惕地注意著身后的動靜。

安娜則走在雷蒙稍前的位置，指尖縈繞著極其微弱的翠綠光暈，感知著周圍環(huán)境，避開那些可能棲息著危險生物或者結(jié)構(gòu)不穩(wěn)的區(qū)域。

這是他們潛入王都的第三天，像老鼠一樣藏匿在下水道和貧民區(qū)某些廢棄的屋子里。

“前面左轉(zhuǎn)，上去就是‘碎瓶巷’，”塞拉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成了氣音，他瘦削的身影在黑暗中靈活地避開一根滴著粘液的管道，“靠近西城區(qū)，巡邏隊來得少，但眼線多。

都機靈點?！?br>
“沃爾特爵士的宅邸在西城區(qū)邊緣，靠近舊軍營?！?br>
雷蒙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平淡無波，但按在劍柄上的手卻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纏繩。

“他如今是城防軍第三步兵團的副指揮。

日子過得相當滋潤?！?br>
“用幾千條人命換來的錦繡前程。”

威爾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年輕氣盛的他最難掩飾情緒。

“威爾。”

蓋瑞特低沉地警告了一聲。

老士官的目光掃過黑暗，如同經(jīng)驗豐富的獵犬，“記住我們是來干什么的。

憤怒會讓你送命，像在黑水河邊那些沖動的傻瓜一樣?！?br>
威爾哽了一下，不再說話，只是拳頭攥得更緊了。

塞拉斯在一個生銹的鐵梯前停下，側(cè)耳傾聽了片刻，然后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了上去，輕輕挪開頭頂?shù)母駯拧?br>
一絲微弱的光線和嘈雜的市井聲流淌下來。

“安全，上來?！?br>
西人依次爬上地面，迅速閃入一條堆滿垃圾和破木桶的狹窄小巷。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zhì)麥酒、嘔吐物和廉價香料的混合氣味。

碎瓶巷名副其實，這里是王都的陰影角落，**、竊賊、破產(chǎn)者和見不得光的交易在此滋生。

他們需要信息，關(guān)于沃爾特爵士的詳細情報——他的作息習慣，宅邸守衛(wèi)**時間，近期接觸過什么人。

塞拉斯的地下渠道在這里能派上用場。

塞拉斯讓其他三人在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等待，自己則拉了拉破舊的衣領(lǐng)，晃悠著走向巷子深處一家看起來搖搖欲墜的酒館——“漏壺之家”。

他的步態(tài)和神態(tài)瞬間變得和周圍的混混別無二致。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煎熬。

雷蒙靠墻站著，目光透過兜帽的縫隙，打量著外面巷口偶爾經(jīng)過的行人。

有步履匆匆裹緊斗篷的，有醉醺醺哼著下流小調(diào)的，有衣著暴露的女人在招攬生意。

這就是王都，繁華與污穢僅一墻之隔。

他曾是這座城市光鮮那一面的?？?，出入貴族宴會，騎著駿馬穿過寬闊干凈的中央大道，去切爾特姆家拜訪莉亞娜……記憶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

陽光下的花園，莉亞娜戴著寬檐帽，笑容比陽光更明媚，她遞給他一杯冰鎮(zhèn)果汁，指尖不小心觸碰，兩人都微微臉紅。

切爾特姆子爵——那時還對他頗為熱情，拍著他的肩膀，說著“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騎著馬，穿著嶄新的軍官制服，意氣風發(fā)地加入南征軍的隊列，莉亞娜站在送行的人群里，朝他用力揮手，唇形似乎在說“我等你”……一陣尖銳的痛楚并非來自回憶，而是來自胸腔深處。

那股黑暗力量似乎因他情緒的波動而微微躁動，像是在嘲笑他那些廉價而脆弱的過去。

他猛地吸了口氣，強行將那些畫面驅(qū)散。

等待讓人脆弱，他不能再沉溺下去。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塞拉斯才重新出現(xiàn)，臉色不太好看。

他示意幾人跟著他鉆進一個更深的破棚子里。

“消息不好，”塞拉斯言簡意賅，“沃爾特這老狐貍警惕得很。

宅邸守衛(wèi)增加了，尤其是晚上。

他本人深居簡出，除了去軍營，很少參加公開宴會。

而且……”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雷蒙：“據(jù)說他家里請了魔法顧問，不是王廷法師那種，更像是……處理‘臟活’的****。

可能有防護偵測和預警的布置?！?br>
“怕鬼敲門？”

威爾冷笑。

“他是該怕?！?br>
蓋瑞特眉頭緊鎖，“有辦法接近嗎？”

“他有個嗜好，”塞拉斯壓低聲音，“每旬會去一次‘金絲雀’歌劇院，不是去看戲，是去**找那個新來的女主角，叫羅莎琳的。

那是他最近的新寵。

時間是明天晚上。

那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歌劇院**比他的宅邸容易潛入得多?！?br>
雷蒙沉默著。

首接綁架一位現(xiàn)任的城防軍副指揮，風險極大，一旦失手，他們將在王都寸步難行。

但沃爾特是關(guān)鍵人物，他知道三年前那支補給隊為何會“走錯路”，知道是誰下的命令。

從他嘴里撬出真相，是通往更高層陰謀家的唯一捷徑。

“準備一下?！?br>
雷蒙最終開口，聲音里沒有任何猶豫，“明天晚上，‘金絲雀’歌劇院?！?br>
計劃簡單而冒險：由塞拉斯?jié)撊?*，制造一些小混亂引開可能的守衛(wèi)，雷蒙和威爾趁機控制住沃爾特，蓋瑞特在外圍策應并準備撤離路線，安娜則在安全屋接應并準備處理可能出現(xiàn)的傷情——無論是自己人的，還是沃爾特的。

就在他們低聲商議細節(jié)時，巷子口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喧嘩和整齊的腳步聲。

“城防軍巡邏隊！”

安娜的低呼聲帶著一絲緊張，她指尖的光芒瞬間熄滅。

“該死，這個時間他們通常不過來！”

塞拉斯暗罵一句。

西人立刻屏住呼吸，緊緊貼附在棚屋深沉的陰影里。

一隊穿著皮質(zhì)鑲釘胸甲、腰佩長劍的士兵出現(xiàn)在巷口，為首的小隊長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巷內(nèi)。

他們似乎只是在例行公事，但步伐卻朝著他們藏身的方向而來。

雷蒙的心跳微微加速。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冰冷的殺意在下意識凝聚。

如果被發(fā)現(xiàn)，他不介意讓這些士兵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下水道里。

那股黑暗力量似乎感知到他的念頭，在他體內(nèi)愉悅地低吟流轉(zhuǎn)。

蓋瑞特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微微搖頭。

老士官的眼神在說：不要節(jié)外生枝。

巡邏隊越來越近，手己經(jīng)按上了劍柄。

威爾緊張得幾乎要拔出武器。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巷子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吵嚷聲，似乎是兩個醉漢為了賭資打了起來，酒瓶碎裂聲和污言穢語響成一片。

巡邏隊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小隊長咒罵了一句，揮了揮手：“**，又是這幫渣滓！

過去看看！”

士兵們轉(zhuǎn)身，快步朝著喧鬧處跑去。

陰影里，西人同時松了口氣。

“運氣不錯。”

塞拉斯嘀咕道，但眼神里沒有絲毫慶幸，只有更深的警惕。

在這座城市，好運往往意味著更大的陷阱。

他們不敢再多停留，趁著巷子另一端混亂，迅速沿著原路退回，再次消失在惡臭的下水道入口。

重新回到黑暗潮濕的地下，雷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那一瞬間涌起的、想要毀滅一切的冰冷沖動，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寒意。

那份契約給予的力量，正在潛移默化地改變他。

他看了一眼沉默的同伴。

蓋瑞特眉頭緊鎖，顯然也察覺到了剛才的危險氣息并非全部來自巡邏隊。

威爾仍心有余悸，但更多是對差點暴露的后怕。

安娜看著他的目光里，擔憂之色更濃。

他們就像行走在懸崖邊緣，下方是名為“過去”的尸山血海，前方是名為“真相”的迷霧陷阱，而身邊，還潛伏著一頭以靈魂為食的**。

明天晚上，歌劇院。

他們必須從沃爾特爵士嘴里，撬開第一道通往地獄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