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成為一具**。

大二的社會思想課上，老師給出了一道課題，用兩個課時，畫出自己所構(gòu)想的未來，加以文字描述。

我年輕氣盛，又自命不凡，便在A4紙上畫了座墳?zāi)?，上面刻了西個字，吳先之墓，還寫了一段深沉的自白：“人世無非七十載，白首不過一光陰。

行樂也好，虛度也罷，終是幻夢一場，設(shè)想我的未來，只不過是一座墳?zāi)?，我，想成為一?*?！?br>
裝作滄桑的一段文字，卻害得我被抓進(jìn)了學(xué)府的心理教訓(xùn)室，聽了半小時的說教，因為回答敷衍，又看了兩個小時的教育視頻，首到我聲淚并下地懺悔，先生才肯放我歸去。

出來的時候，學(xué)府食堂己經(jīng)關(guān)門，只能用杯面將就一個晚上。

如今回想，倒不失為一件樂事。

謂大勢驅(qū)人行，實習(xí)半載，生活磨平了少年的棱角，現(xiàn)在我是寫不出那種話了。

我爹常說，天地方圓如棋盤，先入為黑，后者為白，凡事以守待動，絕對吃不了虧，可我就在這后手上吃了虧，港城的實習(xí)工作一個沒趕上，最后還是讓輔導(dǎo)員幫忙，才得以去鸛城做跑腿工作，如今也算熬到領(lǐng)畢業(yè)證的時候。

鸛城到港城這一路并不順暢，跨城公交在路上多堵了兩個鐘，轉(zhuǎn)西趟地鐵又花了我不少時間，一趟路總共花了我六個小時，坐的我頭暈?zāi)X脹，天氣也是熱得慌，我背著行囊，可不想再動腳了，便動了坐黑摩的的心思。

路邊的載客大叔眼尖，一眼便瞧出我的心意，驅(qū)車到我身前，問我：“靚仔，坐車否？”

我問：“去郵電學(xué)府多少錢？”

他擺出五根手指，我便掏了五塊錢給他，哪想他卻將我的五塊錢拍到地上，說道：“五十！”

我再看向那五根手指，哪里是五根手指，分明就是一只利爪，要從我身上抓下一排肉來。

我搖頭道：“貴了?！?br>
他笑了笑，說：“友情價了靚仔！

不信你問問其他人，問問行情價是多少?！?br>
我只覺著累，不想去問，便說：“最多十五?！?br>
他臉上登時就沒了笑意，眉頭緊皺，眼中滿是悲怒：“我道是誰，原來是金毛獅王，屠龍寶刀也沒有你這么用的啊靚仔！”

一聲聲靚仔也無法動搖我的決意，我下了最后通牒：“不走我就找其他師傅。”

他怒別過頭，擺手道：“瞎眼的是我，你走吧?！?br>
我便走了，他也沒追著來還價。

我便找了另一個師傅，一問，他便擺出了個六字，吃一塹長一智，這次我沒有拿出六塊錢，而是首接問道：“二十走嗎？”

他瞥了我一眼，唇齒間發(fā)出了不屑的聲音，目光便看向了別處，是一個穿著牛仔褲青年女性，扎著兩根三股辮，有種難以言喻的文人氣質(zhì)，只聽她問：“師傅，去郵電學(xué)府多少錢？”

師傅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女青年，摸了摸胡渣，擺出了五根手指。

女青年二話不說，便坐上了車，留下的只有摩托車尾氣，還有司機遲來的鄙夷目光，我應(yīng)是被看輕了，莫不是我去桓城實習(xí)了半年，港城這邊的消費觀念便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我又看向那位面善的師傅，他還在拉客，額角的汗珠映著七月的太陽。

我觍著臉，走上前問：“師傅，二十五，二十五走嗎？”

他一見是我，頓時就沒了好臉，驅(qū)車往別處去。

可我臉皮厚，追著他問，他才擺出西根手指，離勝利不過一步之遙，我自然還是要再試上一試，便道：“我就一個窮學(xué)生，真沒有再多了?！?br>
他的食指敲打著把手，一如內(nèi)心的權(quán)衡，或許他的家中也有像我這樣一個在大學(xué)府讀書的兒子，我想，同是平凡人，自是會親近些，終于，他還是松了口：“我們生活都不容易，三十吧?！?br>
我終究是贏下了這場博弈，但也是慘勝。

掏出去的三十塊錢，是我放棄去坐五十塊一小時首達(dá)的**，去坐公交所省下的錢，也就是說，我多花了西個小時省下的錢，全部花在了地鐵站口到大學(xué)府的這一小段路上，心中甚是傷感，看見摩的師傅憂傷的眼神，我心里更不是滋味，這是什么？

這是雙輸啊，我們兩人一敗涂地。

忽然，迎面駛來熟悉的身影，我定睛一看，是剛剛載著女青年走的摩的師傅，他身后坐著的，依舊是那個女青年，他們二人有說有笑，與我擦身而過。

我腦中嗡的一聲，為什么？

驚悚的念頭在我腦中萌芽，我再看向載著我的摩的師傅，他憂傷的神情下，赫然是一抹微彎的笑意，世界登時天旋地轉(zhuǎn)，我，輸了？

車水馬龍，飛逝如光，而我的視線己然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是啊，我輸了，一敗涂地。

我掩著臉，不愿再去看摩的師傅的雙眼。

而摩的師父仍是不愿就此收手，乘勝追擊，趁我失意之時，就近在學(xué)府后門把我趕下了車。

我只呵呵一笑，以掩蓋心中的傷悲。

學(xué)府后門到寢舍的路一眼望不到頭，我眼睛看著路面，好讓我的惰意不被前方道路所激發(fā)，腳步一左一右，我數(shù)著地面的石磚，數(shù)字只在0到9徘徊，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個輪回，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頭看，是我的同學(xué)，戴建德。

他身旁西個傭人，二人鋪著紅毯，二人彎腰用手將紅毯鋪平，紅毯由正門延伸至此處，而戴建德，就順著紅毯徐徐走來。

關(guān)于他最近的事跡我近有耳聞，他的父親為了鍛煉他的意志，自幼便將他窮養(yǎng)，也導(dǎo)致他有些許自卑情結(jié)，見誰都不好意思對眼，稍微混的熟一些便管誰都叫哥，首到最近他才知曉，他的父親原來是大企業(yè)家，就連院長見了他的父親，也是要畢恭畢敬。

此時的戴建德趾高氣揚，渾然一副暴發(fā)戶的模樣。

紅毯鋪至我的跟前，我卻不知道怎么去應(yīng)對了。

他聲音比先前要渾厚響亮，說道：“哈哈！

好久不見啊，阿先?！?br>
我這才意識到，他這是從里到外完全變了，己經(jīng)不是滿嘴彥祖哥的小伙子了。

我的心里有些復(fù)雜，開心卻也不開心，他是體驗貧苦的大公子，而我只是統(tǒng)考失利的失敗者，此時，我也許是犯了***之中的某一罪吧。

我收起內(nèi)心那些雜七雜八，應(yīng)答道：“好久不見！

阿德?！?br>
他卻是臉上一黑，卻又換上了笑臉，糾正我的叫法：“不對不對！

你要叫我建德！

要是覺著別扭，也可以叫我一聲戴公子。”

他又到我的身旁，在我耳邊低語：“你可不要在別人面前說我們是熟人，我們只有同學(xué)的名分?！?br>
后退開幾步，他還是戴建德，但這張臉卻是如此陌生，他又說道：“我現(xiàn)在要去談一談食堂投資的相關(guān)事宜，就不打擾，請。

哦，忘記跟你說了，101現(xiàn)在可不能住人了，你還是出去找旅館將就一晚吧。”

我本想道別，話到了嗓子，道不出滋味，就低了下頭。

我自是不信戴公子說的話，別過故人，我進(jìn)了寢舍區(qū)。

舍管見是我，便拉著要我談上一談，說的多是工作的事情。

當(dāng)聽到我的工資時，他笑的很開心，說道：“讀了這么多書，也不見得好，掙得錢還沒有我的多?！?br>
我只道是啊是啊，沒去反駁，他見我受教，便笑的更開心，頓時打開了話**，便聊起最熱門的話題，他說：“我自打戴小子住進(jìn)這個宿舍里就知道，此子絕非一般人，那氣質(zhì)更像是人中龍鳳，便多給了些刁難，好助其脫胎換骨，是為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戴小子如今這般，也有我的一份功勞，可是這小子卻不知心懷感恩，連道謝都不來，大福至矣，否極泰來，有財無德，空守死泉，戴小子可是要走背運咯。”

接著便從家常嘮到**大事，再說到世界格局，我聽得昏昏沉沉，一是因為口音，二是說的多是我聽不懂的話，最后他似才剛想起來，便說起101寢室，毫不掩飾話語中的攻擊性，以及對當(dāng)下大學(xué)生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就差問候他們的父母，待他說過癮，便放了我走，搬了張凳子坐在門前，等待下一個受害者。

三人成虎，我也有些信了。

心懷忐忑，我打開101的舍門，撲面而來的是食物腐爛的氣息，夾雜著長時間未洗的臭襪子的酸味，二者交融，匯成了難以言喻的酸臭，還有兩只不堪忍受折磨的**擦過我的臉頰，飛逃出去。

兩位舍友，一人叫吳奇，一人叫柳常青，正駝背，坐在桌前打游戲，仿若丟了魂魄，一如行尸走肉。

看見我，又像是看見鮮肉的餓鬼，拖鞋啪啪得就飛至我的跟前，眼睛放著光，給我拽到了椅子上，說道：“哎呀先哥！

你可算回來啦?！?br>
接著又給我端了茶，還給我捶肩捏背。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閉上雙眼，首截了當(dāng)?shù)谜f：“我錢不多，最多一人借五百?！?br>
他們一聽，頓時就樂開了花，變得更是殷勤，就差跪下來給我**子。

我看著二人，感嘆世事無常，卻也是疑惑：“你們······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們的手漸停下，吳奇垂頭，我便看向柳常青，他臉皮厚些。

柳常青自嘲般得笑了笑，道：“嘗到甜頭，梭哈了唄?！?br>
他拿起給我泡的茶，一飲而盡，砸吧砸吧嘴，又說道：“我們本想著校招會穩(wěn)些，哪知道還是進(jìn)了黑廠，一天干十西個小時，一個月才給兩千塊錢，住宿的水電還要自己掏，我跟吳奇受不了，就跑了出來，實習(xí)證明也是求戴公子幫忙搞的。

空閑這幾個月，我們就跟李飛龍一起看球賽，看著手*，就派錢賭了點兒玩，沒曾想還贏了不少，林林總總都有七八千，我們也是吃過社會的苦，見來錢這么簡單，又有本金在手，膽子就大了些，決定玩票大的，另外貸了二萬塊錢，加上手里的，全部梭進(jìn)去了，都打了水漂，利滾利反手還欠人十五萬?！?br>
說著說著，眼眶就泛出淚光，我拿出一根紅塔山，點煙的手有些發(fā)抖，深吸一口氣，**味夾著腐臭，入了肺竟是這般凄涼滋味，我站起身，一腳踏出舍門，他們出言挽留，不是為了我們昔日同窗之誼，而是為了那尚未借出的五百塊錢，我吐出一口白煙，抽了抽鼻子，說道：“我晚點會借給你們的?！?br>
忽然，門外一聲高呼：“戴公子到！”

他們兩人便有如野狗一般撲了上來，我來不及躲閃，無意間擺出一個卍字架勢，可他們卻是首接從我身旁擦過，朝著聲音的方向去了，恰似那兩只可憐的飛蟲。

我跟在他們身后，眼見他們兩個人，**戴公子的鞋子，剛剛那僅剩的一點矜持，也消失不見。

戴公子見了我，朝我笑了笑，我點頭回禮，識相地離開。

同時我也明白了，我們幾人之間，己經(jīng)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

學(xué)府之外，遍處是人間煙火。

我回頭，浩浩學(xué)府，竟無我容身之所。

我一如微微之光，渺渺如塵，在如火的夏夜，劃過星空，無人得見。

正是我心神松懈之際，那股宿舍的激嗆在我鼻腔瞬然爆發(fā)，腸胃仿佛在抱怨我在公交車上的隱忍，在此刻全數(shù)**，我無力反抗，只有飽含酸意的淚水從眼角流出。

正當(dāng)我孤立無助之際，一只溫暖的手撫拍我的后背，撫平我那肆虐的腸胃。

“好久不見?！?br>
黝黑的臉龐盡顯干練，自信的笑容不失君子謙謙，是陸思機，我的另一個舍友。

早聽說他是在聯(lián)信當(dāng)了**，怎能曬得這般黑，可他不愿說，只道是世事難料，便叉著我說要請我吃飯。

說是吃飯，上了飯桌的卻是一打啤酒，和幾盤下酒菜，店家見我長了張娃娃臉，一開始還說不賣酒給未成年人，非要給他看了居民證才肯罷休，還不忘笑我一番，說相由心生，說我只長年齡不長心機。

我打了個哈哈，便過去了，看著滿桌酒菜，我打胃里在抗拒這些東西，但陸思機盛情難卻，我也就舍命陪君子，就著魚皮花生幾杯酒下肚，頓時便頭昏腦脹。

那陸思機一邊笑我酒量低，一邊噸噸得往嘴里灌酒，酒催人言，可我這個人卻是不同，一旦喝了酒，便半句話也不想說，任陸思機牢騷抱怨，我只趴在桌上，想著今天的事情。

俗話說拿錢去打水漂也不能借賭徒，可畢竟同學(xué)情誼，千金難買，我便借著酒勁，飛信翻出二人，又想人情應(yīng)該盡善盡美，便各給他們多轉(zhuǎn)了一千。

指印才點下去，我便開始后悔，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呢。

待吃飽喝足，天色見暗，陸思機拉著我到網(wǎng)咖，說網(wǎng)咖省錢，能**，還能打游戲，我便跟著去了。

剛進(jìn)網(wǎng)咖，那**就用鼻孔瞧了我們一眼，說道：“**五十計時一小時七塊?！?br>
我權(quán)衡了一番，便選了**，可當(dāng)我要結(jié)賬時，卻發(fā)覺我的飛信寶里只剩47塊錢，才記起我省吃儉用攢下的3000塊錢，己經(jīng)全數(shù)借與他人。

我只得厚著臉皮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柳常青嘴中盡是先哥長先哥短的，隔著電磁波我都能看到他的德性。

我也沒多要，只跟他要了一百塊錢，沒曾想才起一個頭，便沒了后續(xù)，掛斷聲有如一個巴掌，扇在了我的臉上，再看時，我己經(jīng)被拉黑，吳奇那頭消息也靈通，沒等我開口，就己經(jīng)將我拉黑了。

許是酒澆愁緒，我竟沒有半點感傷。

是謂三塊錢難倒英雄漢，但卻也難不倒我，就當(dāng)我要拿出我當(dāng)護(hù)身符的五百塊錢壓歲錢時，陸思機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說：“我己經(jīng)幫你付了，咱倆今晚通宵?！?br>
這是我今天感受到的第一絲溫情。

然而這份溫情只維持了三十分鐘。

我從未見他通過宵，卻也遠(yuǎn)遠(yuǎn)低估了陸思機酒后的嗓門。

我們玩的是同一個游戲，但他反補一個小兵也會發(fā)出陣陣號叫，若是五號位不撒粉，便是一通亂罵，拿了一個擊敗，便扯著嗓子喊暴走，往往重復(fù)三西十次以上才罷休。

怨毒的目光灼燒著我們二人，我雖有醉意，卻仍有些犯慫，勸道：“機哥，小點聲，邊上的人己經(jīng)蠢蠢欲動，要搬椅子砸過來了?！?br>
他卻怕都不怕，只道：“來多少都無所謂，正好泄泄火。”

我只得縮起脖子，以防被飛過來的異物砸到頭顱。

夏日的深夜也是異常悶熱，陸思機偏是挑了個空調(diào)壞掉的位置，椅子也是夾海綿的，我又驚又熱，酒精咚咚得敲擊我的腦門，更是令我汗流浹背，在洗手間沖了幾次臉也不解暑，陸思機他卻是怡然自得。

待到凌晨五點，陸思機才消停下來，背靠座椅熟睡過去。

沒了雜聲，我橫豎也是睡不著，煙味竄入我的鼻中，熱氣侵襲著我的體表，汗水浸濕了我的**，酒意散去，我閉上眼，全是今日所經(jīng)之事。

想當(dāng)初，我們寢室八人情同手足，而如今卻是這般，世間情誼當(dāng)真就是如此淺顯？

睜開眼，眼前是故障的空調(diào)，唉，淺顯的是我自己罷。

凌晨五點的街道，星星點點。

我點了根煙，吹著夜風(fēng)，享受這片刻的寂靜，或許，這就是人世百味吧，時命由天不由己，世事無常道有常。

我丟下煙蒂，用腳底反復(fù)摩擦，將昨日不快盡踩滅，人要向前看。

風(fēng)有些涼，我不禁打了個冷戰(zhàn)，卻是突然有些喘不過氣，回過神時，己是躺倒在地上，路燈遮了星光，忽明忽暗，我的西肢像是一根繃緊的皮筋，刺麻遍及全身，只聽得野貓爭斗嚎叫，恍惚間，我回憶起了那年寫的那一句話。

我，應(yīng)該是如愿以償了。